第90章(1 / 4)

七月初, 二十七日哭临期满。

三日后的傍晚,太后棺椁抵达京城,满城缟素。

消息传入皇城时,薛青青正在听风馆料理菜园, 宫人欲言又止, 劝她出面接见南平王, 迎太后棺椁入殡宫。

晚间霞光灼人眼瞳, 连风都带着暑热。

薛青青头戴竹编的斗笠,脸颊热得潮红,弯腰拔下一把新鲜的绿叶菜, 淡淡道:“陛下未曾传旨,我自不好出去,一切只等他安排。”

皇后这个位子都是硬塞给她的, 她又何必事事履行义务。

何况她也并不打算蹚这趟浑水。

南平王瘫痪, 谁知是真瘫假瘫。

真瘫倒还好, 对皇位没有威胁, 裴怀贞也不会想着去动他。

可若是假瘫, 一来证明他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, 需拔除其势力, 二来,她都能想到的事情,裴怀贞怎么可能想不到?后面又是少不了的刀光剑影, 明争暗斗。

听风馆的门,能少出则少出。

如此想着, 薛青青又拔下几颗青菜。

夏日几场雨水落下,菜园里的青菜长势骇人,看着绿油油的一片, 赏心悦目,却也令人发愁。

薛青青把拔下的菜,一部分送了宫人,一部分腌进坛子,剩下的,便不吃不行了。

两个孩子在旁边玩耍,菡萏学着她的样子,两只小手抱着青菜,卯足力气往外拔,一不小心就摔个屁股蹲儿,却不怎么哭,站起来拍拍土,接着拔。

小老虎无心拔菜,蹦跶着在菜地里捉蚂蚱,不过他还不知蚂蚱叫蚂蚱,捉到了也是邀功式地大嚷:“娘亲!虫虫!”

薛青青轻声道:“这个叫蚂蚱,你抓住它以后,要捏着它的蹆,不要把它攥在手里,不然手会被咬伤的。”

她握过那只小手,亲自示范,教儿子怎么拿蚂蚱。

小老虎认真地看着,有样学样:“蚂蚱。”

“对了,恒之真厉害。”

小老虎成功学会如何拿蚂蚱,然后就捏着蚂蚱腿去吓唬妹妹。

菡萏尖叫着朝薛青青身后躲,小脸吓得通红。

“不可以欺负妹妹!”薛青青严厉地道。

如此一番鸡飞狗跳,不觉间已至夜幕。

殿内燃着四五盏花鸟宫灯,亮堂一片,两个孩子不知疲倦,在灯影下玩耍,追逐嬉戏,跑来跑去。

薛青青把拔下的青菜洗净,剁碎和面,准备蒸菜团。

上一次蒸菜团,差不多也在去年这个时候。

那时她还在梅花村,刚死了丈夫,拉扯着个吃奶的孩子,还要照顾一个瘸腿的男人。

吃喝用度上,她能省则省,恨不得一碗汤分两顿喝。

野菜遍地都是,混上杂粮面蒸成团子,够吃好几顿。

本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,谁知只过一年多,生活翻天覆地。

梅花村在地震中不复存在。

只知彻夜啼哭的孩子,已经健康长大,会跑会跳,会说话。

至于那个瘸腿的男人……

薛青青晃了晃头,不愿去想那个人,专注地将面粉揉进翠绿的菜汁里,顺手想撒把盐花。

却发现盐罐不在身边。

“恒之,菡萏,”她喊起两个孩子的名字,柔声道,“帮娘把盐罐抱来好不好?你们知道在哪的,还记不记得?”

似乎小孩子都会对沙子一样的东西感兴趣,薛青青已经不止一次,抓到小老虎偷偷跑到灶房里,踩着凳子去捏盐玩,后面带得菡萏也跟着一起,严厉训了好几次都不改。

薛青青怕他俩摔着,无奈把盐罐放低了些,随便他们怎么捏着玩,反正玩完还是做饭给他俩吃,结果放开之后,他俩估计玩腻了,反而改了这个小毛病。

“盐罐呢,”见没动静,薛青青柔声催促,哄孩子的语气,“还是不是娘的乖宝宝了?”

话音落下,过去不久,盐罐便出现在她眼角余光中。

殿门外传来小老虎的跑跳声,薛青青只当是菡萏送来,轻声夸道:“幺儿真棒,娘亲最喜欢你了。”

伸手便朝盐罐摸去。

本以为会摸到两只软软的小手,结果指腹触及上去,微凉粗砺,依稀可辩出修长的手指轮廓,均匀精致的手指骨节。

薛青青的心跳快了一下,抬眸望去。

灯影柔和昏黄,随着心跳而颤动,燥热的晚风穿堂而入,吹动门下湘妃竹帘,亦吹动青年宽大华丽的烟墨色衣袍。

裴怀贞站定不动,任由衣袖被风吹得扬起,眉间噙笑,眼底映出妇人的身影,原本阴郁漆黑的瞳仁,盛满星子一般,闪烁溢彩流光。

“青娘最喜欢我了。”他笑,“是么?”

薛青青愣在原地,表情懵着,伸出的手都未收回。

自她称病不见人后,二人便再未见过,距今已过去半个多月。

突然看见这张脸,她甚至感到丝丝陌生,仿佛重新认识一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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